| 徐琼玉 文 |
中国在二十多年的岁月里，在深海装备设计制造落后50年的情况下，勇于摸索和突破，独立自主研发和制造成功“蛟龙”号、“深海勇士”号、“奋斗者”号三台载人潜水器，赶上和超越了世界先进水平，从跟跑者成为领跑者。人称三台载人深潜器为“三剑客”。叶聪，从跨出校门的门外汉，成为“三剑客”的主要设计师和掌舵人。作家高仲泰的纪实文学《深潜》和最近出版的纪实文学《深海的呼唤》生动记录了叶聪与“三剑客”的中国深度。
一
从门外汉到“蛟龙”掌舵人
2001年夏天，22岁的叶聪背着行囊，踏入中国船舶有限公司第七〇二研究所的大门。这位刚从哈尔滨工程大学毕业的年轻人，对深海载人潜水器的认知几乎为零——在此之前，中国载人深潜的最深纪录不过600米，深海探测领域长期处于跟跑状态，核心技术被少数发达国家牢牢垄断。没人能想到，这个青涩的青年，会在未来二十余年里，成为中国深海事业的领航者，驾驭着三艘大国重器，驶向世界海洋最深处。
当时，国家已吹响进军深海的号角。2002年，7000米级载人潜水器“蛟龙”号正式立项，这是中国首次自主研制大深度载人潜水器。刚入职一年的叶聪，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和一股不服输的闯劲，被破格纳入研发团队，成为项目中最年轻的成员。面对空白的技术储备、复杂的系统设计和国外的技术封锁，叶聪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资料里，白天跟着前辈钻研设计图纸，晚上泡在实验室学习深海力学、材料学、密封技术等知识，常常通宵达旦。
2003年，年仅24岁的叶聪被总设计师徐芑南委以重任，担任“蛟龙”号总布置主任设计师，成为中国载人潜水器史上最年轻的主任设计师。总布置是潜水器的“中枢神经”，涉及舱室布局、设备排布、人机交互等核心环节，容不得半点差错。为了优化直径仅2.1米的载人舱空间，叶聪反复推演上百种方案，小到一个仪表的位置、一把座椅的角度，大到机械臂的操作范围、生命保障系统的布局，他都亲力亲为、精益求精。同事们常说，叶聪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草图，每一条线条、每一个数据，都凝聚着他对“蛟龙”的心血。
研发之路布满荆棘。深海7000米意味着超1100个大气压的巨大压力，相当于每平方米承受1.1万吨重量，任何一个密封点、一块材料不过关，都可能导致艇毁人亡。为攻克耐压壳体、深海密封、水声通信等“卡脖子”难题，叶聪和团队日夜攻坚，无数次在失败中总结经验，在质疑中坚守初心。2005年，叶聪获得参与美国“阿尔文”号载人潜水器下潜的机会，成为第一位搭乘该潜水器的中国工程师，两次2200米深潜让他真切感受到中外差距，也更坚定了“中国必须拥有自主深潜利器”的信念。
2007年，“蛟龙”号终于从图纸变为现实。但海试的挑战更为凶险——每一次下潜，都是在未知深海中“摸着石头过河”。作为首席潜航员，叶聪主动扛起最危险的任务：每一次突破深度的海试，都由他第一个驾驶“蛟龙”下海。2009年首次海试，下潜至50米时，潜水器突然与母船失去通讯联系，狭小的舱内瞬间陷入死寂，外界的担忧、内心的压力交织而来，但叶聪强压紧张，沉着指挥队友检查设备，耐心等待通讯恢复，一小时后终于顺利返航。
2010年至2012年，“蛟龙”号依次突破1000米、3000米、5000米、7000米深度。2012年6月24日，叶聪驾驶“蛟龙”号在马里亚纳海沟下潜至7062米，创造中国载人深潜新纪录，让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五个掌握7000米级大深度载人深潜技术的国家。海试期间，51次下潜任务中叶聪亲自参与38次，是下潜次数最多、深度最大的“深海的哥”。
从对深潜一无所知的青年，到“蛟龙”号的设计者与掌舵人，十年光阴，叶聪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蜕变。他和团队用汗水与勇气，让中国深海探测迈出了跟跑的第一步，“蛟龙”潜龙，终于在深海苏醒。
二
自主创新的攻坚之路
“蛟龙”号的成功，让中国深海事业迎来曙光，但叶聪和团队并未停下脚步。他们清醒地认识到，“蛟龙”号虽实现集成创新，但部分核心部件仍依赖进口，国产化率不足，难以实现长期稳定科考。要真正实现深海领域的自立自强，必须打造完全国产化的深海装备。2009年，就在“蛟龙”号海试如火如荼之际，4500米级载人潜水器“深海勇士”号立项，叶聪再次担纲重任，担任副总设计师兼总质量师。
如果说“蛟龙”号是“从零到一”的突破，那么“深海勇士”号就是“从有到优”的跨越——目标直指95%国产化率，全面突破载人舱、机械臂、浮力材料等核心技术。作为团队中坚力量，叶聪将“蛟龙”号的经验沉淀，又以更高标准攻坚创新。他牵头优化总体设计，引入虚拟设计与智能技术，让载人舱布局更合理、人机交互更高效；作为总质量师，他建立严苛的质量管控体系，实行“每周周报、问题清零”制度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隐患。
研发过程中，最棘手的难题是载人球舱与深海机械臂。此前，深海载人舱的钛合金材料、铸造技术长期被西方禁运，机械臂的密封、操控技术也被国外垄断。为攻克载人舱技术，叶聪带领团队联合国内企业，历经上千次试验，突破高强度钛合金配方与精密铸造工艺，成功打造出国产耐压球舱，强度较进口材料提升20%，焊接变形率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内。
机械臂研发更是一场硬仗。在深海4500米的高压环境下，密封件极易失效，操作延迟、精度不足等问题频发。叶聪与机械臂团队负责人张奇峰日夜研讨，创新提出“内外压力平衡+多层防护密封”方案，联合橡胶企业研发特种密封材料，让密封件寿命从不足100小时提升至500小时以上；通过神经网络优化控制算法，将操作延迟从0.5秒缩短至0.1秒，作业精度达±5毫米。研发期间，不少队员因长期接触特种液压油导致皮肤过敏，但无人退缩，叶聪始终与大家并肩作战，用坚韧鼓舞着整个团队。
2017年10月，“深海勇士”号在南海完成全部海试，最大下潜深度4534米，国产化率高达95%，实现了我国深海装备从集成创新到自主创新的历史性跨越。海试成功那天，叶聪站在母船甲板上，望着缓缓浮出水面的“深海勇士”，眼中满是欣慰——这不仅是一艘潜水器的成功，更是中国深海技术自主化的里程碑。
三
万米深渊的中国领航
2016年，“十三五”深海关键技术与装备核心项目——全海深载人潜水器“奋斗者”号正式立项。这一次，目标直指地球最深处——马里亚纳海沟万米深渊，挑战人类深海探测的极限。37岁的叶聪，凭借两代潜水器的研发经验，被任命为“奋斗者”号总设计师兼海试总指挥。从主任设计师到副总设计师，再到总设计师，叶聪完成了职业生涯的三级跳，也肩负起中国深海事业领跑世界的使命。
万米深海，是比7000米更凶险的“死亡禁区”：超1500个大气压的极致压力、-2℃的超低温、完全黑暗的未知环境、复杂的海底地质与洋流，任何一项技术不过关，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灾难。“要做就做到极致，要造就造世界一流”，叶聪带领团队立下誓言，开启了一场极限挑战之旅。
不同于“蛟龙”的集成、“勇士”的国产化，“奋斗者”号追求完全自主、全球领先。叶聪带领全国近百家单位、上千名科研人员协同攻关，在设计、材料、制造、配套等领域全面突破：创新采用双球面载人舱设计，选用国产新型钛合金，打造出全球最大、耐压最强的全海深载人舱；研发全海深浮力材料、固态锂电池、智能控制系统等核心技术，实现关键部件100%国产化。研发期间，叶聪几乎以所为家，每天工作超16小时，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，他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技术难题、解决方案和改进思路，每一页都写满了对“奋斗者”号的极致追求。
2020年，“奋斗者”号进入海试关键阶段。作为总设计师兼首驾，叶聪再次践行“第一个下潜”的承诺。11月10日，马里亚纳海沟，“奋斗者”号在叶聪的操控下缓缓下潜，8127米、9000米、10000米……深度表不断跳动，每一米都牵动着海面团队的心。当深度表定格在10909米，“奋斗者”号成功坐底地球最深处，五星红旗在海底熠熠生辉。这一刻，中国成为全球少数具备全海深载人科考能力的国家，中国深海探测正式迈入领跑行列。
海试期间，叶聪多次驾驶“奋斗者”号挑战万米深渊，验证潜水器性能、开展科考作业。在狭小的载人舱内，他连续工作超12小时，记录数据、操作设备、采集样本，连水杯都要用胶带固定以防滑动。当母亲在电视机前为他揪心时，他正专注于验证机械臂的抓取精度；当外界为突破欢呼时，他已在思考下一次技术优化。“我们下潜的每一米，都是在拓展国家安全的边界和人类认知的边疆，不是为了扎个猛子，而是为了打开一扇门。”这是叶聪常说的话，也是他二十年深海逐梦的初心。
从“蛟龙”号7062米，到“深海勇士”号4534米，再到“奋斗者”号10909米，二十余载光阴，叶聪从青涩青年成长为中国深海领域的领军专家、“载人深潜英雄”。他参与并见证了中国深海事业从跟跑到并跑、再到领跑的历史性跨越，带领团队打造出“三剑客”深潜矩阵，构建起全球最完整的深海装备体系。如今，“奋斗者”号、“深海勇士”号、“蛟龙”号常年活跃在全球海域，2025年合计下潜超300次，中国深海科考能力稳居世界前列。
深海无垠，逐梦不止。如今，已身为七〇二所所长的叶聪正带领团队向更深、更广的深海领域迈进，研发新一代深海装备，拓展中国深海探测的科技版图。从追赶到领航，从浅海到万米深渊，叶聪和他的团队用青春与热血，在深海刻下属于中国的深度，让中国的深海强国梦，在深蓝之中绽放光芒。